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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念神魔(十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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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念神魔(十二)

巫夢生在一片漆黑中恢覆意識,第一時間闖入腦海的是馬車的軲轆聲,這聲響綿綿不覺,聽著便讓巫夢生從心底泛起一陣暈眩惡心,眼前也在發黑。

“嘔。”

他忍不住幹嘔了一聲,可是這聲音卻不如他自己想象地那麽響亮,反而是及其低微的一聲。

身子的沈重這時候才後知後覺地傳上來,巫夢生費勁地擡起手,想拭去額上的冷汗,摸到的卻是火爐一般燒的旺盛的額頭。

原來是他病了,他還以為,活了這麽多年,突然發現自己原來暈馬車。

也不知道是不是抓他的人動了什麽手腳,他記得自己的身體一向康健,怎麽會突然就病得這麽重。

只是對他動手腳有什麽意義嗎,他只是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人,都有本事把他從京中偷出來了,還怕他逃走嗎,還是說,只是單純地想折磨他嗎

就在此時,有一道身影掀了馬車的簾子進來,凝視了一會,笑著說: “施主可別誤會老衲,你的病可不是老衲做的手腳。”

巫夢生睜著眼,努力辨認著眼前的人,花甲年紀,須白貌慈,臉上端著一副和藹可親的笑容,這模樣似乎格外眼熟,巫夢生總覺得自己見過,卻又一時叫不出姓名。

老和尚笑意盈盈地說: “施主大約不記得我了,我是慧慈,是惠凈師兄的師弟。”

一聽到惠凈的名字,巫夢生那點好奇馬上消散,態度也在一瞬間冷淡不少。

慧慈看到巫夢生前後的神態轉換,心中更是嘆了一口氣: “師兄當日一言,為施主帶來這許多磨難,實在是我寺的罪過,慧慈也不敢奢求施主的原諒。”

巫夢生聽了這話,奇道: “我記得你,他們都叫你二長老,你倒不像其他的和尚,對惠凈的話奉若天言。”

“有時候,人總會在最擅長的地方犯錯,最穩妥的人,也是最容易入魔的人。”慧慈摸著自己長長的須,聲音低微。

巫夢生總覺得他這話意有所指,但還沒來得及查問,慧慈就已經若無其事地岔開話題。

巫夢生只能在心裏罵一聲,果然是成精的老狐貍,故弄玄虛慣了。

慧慈說: “施主病了這些時日,想必也很久沒看見外面的風景。”

話音落畢,慧慈朝著窗子的方向揚揚手。

巫夢生半信半疑地拉開簾子往外面一探,掃過兩眼就猛地回頭: “這不是京城!”

慧慈點頭: “施主,這是岐州。你如今在南朝,而非北朝了。”

雖然岐州地處南北朝交接支出,可與京城,也是千裏之遙,有什麽事能比自己一病起來,就橫跨了半個梵國那麽誇張。

巫夢生喃喃自語: “怎麽可能,我竟病了這麽久。”

京城到岐州,快馬加鞭也要半個月的路程。

慧慈補充: “施主一離開京城,就昏得人事不醒,不曉得時間變換也是有的。”

巫夢生狐疑的目光落在慧慈的身上。

“我雖然病得迷糊,可是二長老卻智謀深遠,只是不知道帶著我一個病人日夜兼程又是為了些什麽。”

慧慈笑道: “施主放心,你是我們的客人,我們不會對客人做出無理之事的。”

慧慈有一雙看透人心的眼睛,看出巫夢生的心中依舊有疑慮不安。

他主動對巫夢生說: “我能對施主保證三件事。第一,施主的病並非老衲所為,到了時機施主自然會知道原因。第二,施主曾經想要知道的答案,我也會據實相告。第三,請施主來並非是為了威脅渡淵,只是想叫施主見一些東西,且我會讓施主平安歸去。”

不得不說,在慧慈說完這些話後,巫夢生還是安心不少。

盡管他討厭這些沒長頭發的禿驢們,也知道他們從不輕易撒謊騙人。

慧慈是一個雷厲風行的人。

馬車行駛一會後停了下來,慧慈朝著巫夢生作出一個請的手勢。

巫夢生強忍著身體的不適,站起身,就在此時,慧慈搭了把手,虛扶了一把巫夢生。

兩人接觸的一瞬間,巫夢生的病痛都在此時減輕不少。

慧慈若無其事地收回手,對著巫夢生笑了一下。

馬車停留在一家農戶門口,有一對穿著樸素的父女在門口迎接。

巫夢生下了馬車,站立在地上的時候,隨意一瞥,竟發現那位父親的袖管空蕩蕩的,少了一只右手臂。

慧慈的笑容一如既往,和父親寒暄了幾句後,領著巫夢生進門。

二人並未久留,只是略坐了一會,吃了一頓簡單的農家夥食後便要動身離開。

只是在離開之前,慧慈細細地看了那位父親的傷口,臨走前關懷地交代了些傷口養護的事項,末了才問了一句: “如今,還思念大郎思念得厲害嗎”

一直沈默寡言,十分淳樸的中年漢子在此時紅了眼眶,用剩下的那只手緊緊摟著身邊消瘦的小女孩。

“哪能不想,只是日子還要過,只是二娘,到了晚上想念她哥哥,總是哭鬧不休。”

出了門後,巫夢生顯得格外沈默。

慧慈也並沒有說些什麽。

接下來的日子,巫夢生的病勢總是反覆,慧慈則會挑著巫夢生身體輕松些的日子,帶他去祁州的大小街頭見各色各樣的人。

或盲眼,或殘肢,總是些因戰亂受苦的人們。

終於有一日,巫夢生對慧慈說: “長老日日帶我見這些,是為了什麽,希望我看見這世間疾苦嗎,可眾生皆苦,誰能躲過。我並未從這世間的人們身上得到過半分歡欣。”

慧慈說: “我明白施主心中始終有怨,我不會強求施主做些什麽,只要施主親眼見過,親自感受過就可以了。”

巫夢生冷淡地說: “見到如何,感受又如何,我一己之力,並不能改變這局面一分一毫。”

慧慈搖搖頭。

於是接下來的日子一如既往。

巫夢生即將習慣了這樣的日子之時,一日,慧慈卻並未帶他去見任何人,而是屏退左右說: “施主,你可以走了”

巫夢生永遠摸不準這老和尚的路數,聽到這話,第一反應是皺眉不解地看著慧慈。

“施主,這半月的所見所聞,若不能打動你分毫,只能說這一切都是我們自己的罪過,只能承受罷了。”

慧慈作揖: “現在時機已到,施主該回了。施主離去之前,老衲當履行諾言,將一切如實相告。”

兩人密語不過片刻,可這片語之間,吐出的全是錐心之言,真相之殘酷,將巫夢生的心剜得七零八落。

“事情還要從施主身亡開始說起。”

“渡淵那孩子起初並看不出異常,後來一日早課時突然昏厥,就此大病一場,病好之後,就開始找他師父之前的占蔔手劄。”

“那時我們誰也沒放在心上,他此前占蔔之術只是略通,那些日子苦心鉆研,幾經求卦。那卦數,那卦數,哎。”

慧慈長長地嘆了口氣,終究還是未說那一卦到底蔔出了什麽。

“這卦求得之時,大約渡淵也已經下定了要覆活施主的決心。覆活本是無稽之談,可我寺卻真有一門如此秘術,陰邪無比,被密封束之高閣,非歷代住持不可見。”

“可渡淵不知從哪處知曉此法,一意孤行,竟被他做成了。”

巫夢生從聽到這個故事以來,第一次發聲: “到底是什麽法子”

“以施術人一半的生命為引子,以夜夜受十八地獄酷刑為代價,可引魂魄歸體。可若只是如此,還不算陰邪,此法若做到這種程度,身魂俱在,也只是介乎生死之間,於活死人無異。”

慧慈指了指巫夢生手上的佛珠串,說: “此物渡淵從小佩戴,你們二人現在命理相連,有此便能為你定魂。”

巫夢生轉了轉腕上的佛珠,這是他不知什麽時候養起來的習慣,隨後想起自己昏睡的那些年,默然片刻。

“還有呢”巫夢生這麽問,心中已有了預感。

慧慈闔眼,十分不忍: “起初一年,月月生祭一人,後來一年,便要月月生祭十人,可此法永無窮盡,演變越演越烈,之後不得不屠百人,屠千人,乃至屠萬人,屠盡天下人。”

巫夢生的唇色發白: “我的病,也不是病。”

慧慈搖搖頭: “那是身體未得到滋養的反噬,施主如今的身體,已經到了非百人滋養不行的程度,我冒險將施主帶離京城,只是為保住這百人性命。”

事情到這便很明。

渡淵身為佛子,掌盡天下權利,他執意如此,慧慈也只能扶持皇室另立南朝,借此抗衡。

戰亂由此而生。

慧慈說完後,看見巫夢生大受打印的模樣,嘆了口氣: “渡淵那孩子,是天生的佛種。誰也不知道,一朝行差踏錯,就釀成如此大錯。”

巫夢生唯有苦笑兩聲。

慧慈又交給巫夢生一個錦囊: “施主,這其中還有一樁往事。可老衲思來想去,這件事或許不該由老衲來說。施主若是知道一切後有了決斷,此錦囊或許能幫的上忙。”

巫夢生將錦囊收在袖中,沈默地上了馬車。

馬車外,慧慈深深地一拜。

“夢生施主,天下皆苦,施主亦苦。無人能再逼迫你,老衲只希望,在要做抉擇那一日,施主能再想一想,再看一看這世間,便是天下人的福氣了。”

一片寂靜,並無回音。

馬車遠去之後,慧慈回到佛堂,低聲念起往生咒。

“南無阿彌多婆夜,哆他伽多夜……”

*

北朝京城

朝聞殿前,向來空曠的廣場上跪滿了烏泱泱的一堆人。

有人在低聲地朝著渡淵稟報: “佛子,這些都是新的一批。”

渡淵看著南邊的方向,隨意地看了一眼這些人後,淡聲: “送過去,等他回來之後,你們知道怎麽做。”

稟報的人身體輕輕地顫抖了一下,簡單的三個字,就決定了這些人之後的命運,只能是在等死。

氣氛安靜得讓人不安,就連那些不明所以跪在地上的人也感覺到了不妥,只能感受到身邊的人一個個被帶走,掙紮也無用。

氣氛逐漸騷亂起來。

有一道淒厲的聲音打破了寂靜,一個披頭散發的人膝行到了渡淵面前,哭喊著: “佛子饒命啊,饒命。”

渡淵沒有反應。

那雙試圖去夠他衣袍的雙手慢慢垂落下去,藏滿烏黑汙垢的指甲狠狠劃在地上,這個人仰起頭,語氣瘋狂: “你不是佛子,你是個妖怪,妖怪!你在殺人,你一直在殺人。”

渡淵身邊的人戰戰兢兢地試圖捂住這個人的嘴。

可是將死之人,豈是這麽容易束縛的,這個人依舊在瘋狂的掙紮,聲音越來越尖。

“妖僧,你不得好死,死後一定會下地獄,受盡酷刑。妖僧,你不得好死。”

一直試圖控制他的人之中,有一個見他說話越來越難聽,膽戰心驚之下,拔出了刀,顫顫巍巍地揚高了手。

就在此時,有一個聲響呼喝住了他: “住手!”

持刀的人順著聲音來源看過去,是一個半大和尚駕車而來。

眾人暗暗心驚,是誰竟敢在森嚴宮禁下夜半駕車,還呼喝佛子身邊的人。

渡淵的目光微動,落在還未掀開的馬車簾子上。

卻見那個半大少年停穩馬車後,回身從馬車上接下一個人。

此人身穿一件漆黑的毛皮大氅,過大的兜帽遮住他的面容,只露出一截微尖的下巴,風吹過,此人輕輕咳了兩聲。

而後他擡手,消瘦的手腕上帶著一串佛珠,褐色佛珠襯得肌膚蒼白。

那雙手在一片寂靜無聲中揭下兜帽,鴉黑發絲隨之垂下,被風吹得輕輕揚起。

巫夢生的目光遠遠地和渡淵交織,唇瓣輕啟,帶著嘆息悵然,說: “渡淵,收手吧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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能猜到嗎,這個世界隱藏得最深的設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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